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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3000 年来,地中海如何改变人类生活和重塑现代欧洲?

曾梦龙2018-12-17 19:00:01

《堕落之海》对前工业时代地中海历史的考察,堪称近年来所做的最为孜孜以求的知识重估工作之一。该书成果之丰硕,实属罕见,它动摇了人们头脑中许多原本信以为真的旧观点,以新视角看待原本习以为常的过去。——普林斯顿大学荣休教授彼得·布朗(Peter Brown)

作者简介:

佩里格林·霍登(Peregrine Horden),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中世纪史教授,中世纪医学、疾病学和慈善史研究专家。主要作品有《堕落之海》(与尼古拉斯·珀塞尔合著)、《液态大陆》(The Liquid Continent,与尼古拉斯·珀塞尔合著,2018)、《地中海史研究指南》(A Companion to Mediterranean History,与 Sharon Kinoshita 合著,2014)等。

尼古拉斯·珀塞尔(Nicholas Purcell),牛津大学卡姆登古代史讲席教授,曾师从著名罗马史大家布兰特(Peter Brunt)和谢林—怀特(Nicholas Sherwin-White),长期从事罗马社会、经济、文化史以及罗马城市史研究。主要作品有《堕落之海》(与佩里格林·霍登合著)、《液态大陆》(The Liquid Continent,与佩里格林·霍登合著,2018)、《都市王国》(The Kingdom of the Capitol, 2013)等。

译者简介:

吕厚量,英国爱丁堡大学古典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古代中世纪史研究室副研究员,主要从事古希腊罗马史学领域的研究工作。代表成果有英文专著Xenophon’s Theory of Moral Education(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2015),中文译著《堕落之海》《罗马革命》《变革与习俗》等。

书籍摘录:

第 1 章 地理学的表述(节选)

本书的主题为地中海及其沿岸地区在 3000  余年内的人类生活史。它的一个初始观点是:我们可以通过使用一套统一的、独特的方法去研究这段历史而有所收获。它的目的主要有二:首先,我们试图探索这一地区是否在这一漫长时段内呈现出过任何统一性或独特性;其次,地中海史中包含着何种延续性。对上述两个问题的分析构成了我们著作的基本框架。

在导言中,我们做出了一种同样适用于“历史”(history)一词双重含义(过去和史学家对过去的记载)的区分。世上存在着一部在地中海范围内发生过的历史,也存在着(或可以存在)一部地中海的历史。前一部历史不需要涵盖一个广阔的区域、漫长的时段或宏大的主题,并且只偶然地或间接地同其地理舞台相关。相反,书写一部地区史的前提是我们对整个地区环境的理解。作为考察对象的环境乃是种种人文与物质要素复杂互动下的产物,并不仅仅是地理背景或一系列永不变更的限制条件。我们所关心的正是这部地中海的历史。

我们由此所选定的时间叙述断限是很难精确界定的。同样,导言从总体上展示了我们对本书研究年代范围的理解。但这项研究的范围必然要随着具体论题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并与相关证据的各种特征相适应。然而,我们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叙述时间范围与现成的年代范畴对应起来,而是宁愿把自己选取的时间断限视为一个整体。至少就本书目的而言,我们择取的这一时间段是不能用史前时代、古典时期、中世纪早期等彼此间泾渭分明的阶段去加以表述的。如果用考古学的基础——物质材料遗存来加以衡量的话,那么我们研究的中心为铁器时代——它始于青铜冶炼技术主导地位的弱化,终于在 20 世纪得到广泛应用的金属替代品的出现。而如果我们从政治文化史的视角去思考的话,我们的研究范围则始于公元前 2000 —前 1000  年间政治实体的形成,而终于中世纪晚期民族国家的诞生及其日后在地中海政治地理版图上的层叠式出现。具体而言,我们研究的是从喜克索斯人(Hyksos)和新亚述人(neo-Assyrians)到 19 世纪英法在地中海范围内所进行活动的一系列殖民史。而倘若我们以荷马的诗篇和迈锡尼、腓尼基世界的文字记载为源头的话,那么这种最广泛意义上的文字记载现象的出现标志着我们研究的起点;而在这层意义下,可以说我们的探索是以 18 — 19 世纪政府机构档案材料的书写,以及同时代内“浪漫主义的地中海”观念的诞生为终点的。这些终点中较晚近的一些通过各自不同的方式反映了地中海史的某种质变——它进入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新阶段,以至于二者之间的根本性区别在我们看来是毋庸置疑的:在这个新阶段里,“地中海史”的提法已无法成立,我们在研究中需要引入某些截然不同的解释模式。

我们择取的这一既包罗万象,又相当灵活的时间断限或许并不像我们限定的空间范围那样需要较多的解释。那么,是什么使得地中海地区成为我们这一宏观研究的适宜主题呢?

1. 何为地中海?

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存在唯一的简单答案;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这本书的全部内容都是对它的回答。不过,在起步阶段,我们不妨首先引入两个之后还会反复回归的核心主题(尽管并非以现在的这种形式提出)。首先是自已知最早的将其内部各水域视为一个整体的观念形成以来,人类对地中海印象的漫长发展历史。其次是无法与前者截然分开,而是被视为其现代余波的,对地中海自然地理环境的“科学”界定:对这一问题的共识使得地中海地区与地中海同样构成了一个统一区域。

这两个彼此相关的主题也使得我们有机会在此介绍描述地中海整体特征的两种主要方法:其一是强调其内部交流的便利,我们不妨称之为“互动交流说”;其二是强调其统一的自然特征,即“统一生态说”。

互动交流理论倾向于强调海洋的作用;而统一生态理论则侧重于对地中海沿岸地区特征的概括性描述。当然,这两种研究方法并不是彼此完全排斥的;事实上,在本书的第 2 部分与第 3 部分中,我们将提出自己利用微观生态学和连通性等概念将二者结合起来的独特方式。

那么,我们首先来审视一下关于地中海的各种观念。我们不应当将地中海的统一性视为无可辩驳的地理常识。在卫星技术发展起来之前,人们是看不到地中海的全貌的:它的各部分水域更容易被人们视为独立区域。因此,尽管地中海这一地理术语已沿用许多世纪,它却是在学术的、多少有些抽象的层面上被提出的。在公元前 1000 年之后不久,“大海”一词开始在地中海东岸的闪族语中得到广泛应用,希腊人或许正是继承了这一传统。并不出人意料的是,最早在希腊语中使用该术语的是生活在公元前 500 年前后的哲学家、地理学的先驱米利都的赫卡泰乌斯(Hecataeus of Miletus)——米利都是一个同东地中海诸文化联系密切的地方。而在一部公元前4 世纪雅典戏剧的场景中,喜剧诗人埃菲普斯(Ephippus)还讥讽过这种抽象观念的含糊不清和想当然;在这一情节中,地中海沿岸居民们帮助了妖怪格吕昂(Geryon) 用整片大海做汤,煮熟了一条跟克里特岛规模相当的大鱼。在古代地理学传统中,是地中海塑造了陆地的形状(而不是相反的情况)——那是本章篇首引文中生活在奥古斯都时代的地理学家斯特拉波明确表达的基本观念。

然而,地中海所享有的这一逻辑优先地位并不仅仅是抽象思维的产物。它主要来自于地中海在文明交流中所处的中心地位。尽管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危险,但在当时的条件下,海路运输还是要比陆上交通更为容易,这使得地中海成了联结各沿海地区、港口之间通路的枢纽。在融合着地中海东岸与希腊世界思想的经验累积作用下,航海实践带来了对这些水域统一性的另一种描述方式——那是另外一种地理学,它比哲学家们的更少想象色彩、更加实用。人们系统发明了描述陆地(或海洋)形态的一整套专用术语,形成了一门在此后的许多世纪里呈现出了惊人延续性的地中海地形学知识。例如,反映地中海地理统一性的重要术语——沿岸航行(periplous)的早期发展同当时的航海条件密切相关:地中海空间被想象成由一系列海港或自然风光构成的直线航程。事实上,地中海已被想象成一条大河。当它出现在罗马帝国晚期的地图《普汀格尔图》(the Peutinger Table) 上时,地中海的长度被夸张地拉伸了。海港、河流与海洋被设想成同一介质的不同延伸方式,并不像它们在近现代地形学中那样直观地泾渭分明。

更重要的是,航海需要催生了巧妙的方向确定技术,它是以根据主导风向的名称对可辨识的地平线进行分段的做法为基础的。在希腊古风、古典时代的这种系统化操作技术的产物——风向频率图中,我们同样可以开始发现某种同航海事业密切相关的认识,那是一套其他航海社会同样拥有的知识框架。赫卡泰乌斯及其后继者希罗多德(他对“大海”在整个世界体系中占据的地位有着清晰的认识)所表达的抽象观念只是古人认识这一庞大水体和进行跨海航行时采用的多种方法中的一个极端例子。

地中海,来自:pixabay

不过,与此同时,人们自然也会形成关于地中海的、更具相对主义色彩的种种其他观念。在许多古代文化那里,地中海是地方性的;并且其中留下过最多话语的两种文明均称地中海为自己的大海。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时代起,希腊人便称地中海为“我们身边的海”;罗马人更是直截了当地视之为“我们的海”(Mare Nostrum)。“我们”当然拥有很多含义。对地中海的划分反映了公元前 4 世纪的相对主义观念。同我们在下文第 2 节中讨论的一些现代名词一样,希腊文术语强调了世界不同地区的相对重要性。当然,我们可以对从荷马到希腊化时代的一系列将西地中海描述成类似近东与远东地理概念的观念进行梳理;事实上,这种历史上屡见不鲜的、在官方术语中将地理相对性神圣化的现象反映了一种始于古代的命名学特色。

罗马的自我中心主义更为咄咄逼人。罗马人将地中海视为“他们的海”的说法构成了一种政治、文化演进历程中的一部分;通过这一历程,罗马人逐渐将罗马所处的空间视为围绕地中海分布的、有人居住世界(Oecumene 或Orbis Terrarum )的中心。这种后来居上的说法最终削弱了早期观念中的相对主义;而“地中海”(Mediterranean Sea) 一词正是在罗马帝国时期出现的——在现存史料中,第一次明确使用这个字眼的是公元 6 世纪作家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Isidore of Seville) 百科全书式的著作。

这种关于地中海的明确观念(它构成了当时“科学”世界观的一部分)在中世纪欧洲世界地图(Mappae Mundi)和阿拉伯地理著作(我们在篇首引述过其中的一段话)的博学传统中一直维系着。阿拉伯传统将地中海描述成一片贫瘠、陌生、不好客的水域,但总体上是个统一体——一片岛屿星罗棋布的整体海域。地理学家们一直维护着地中海的这种统一性,尽管显而易见的压力迫使他们将之在直观上划分为伊斯兰世界和其他地区。“我们的作家们将地中海视为一个整体,并将地中海上的岛屿视为其内部的一个统一体系,无论它们位于东方还是西方。”

另外一套地理知识体系——航海实践中的经验总结——在古典时代终结后开始呈现出与地理学家们更为宽广的视野截然不同的面貌;它构成了阿拉伯地理学家沿海岸确定方向的观念和中世纪盛行各种以风向频率图为基础的航海手册的背景。正如一篇精彩绝伦的介绍文字所写的那样,这些引人注目的图表构成了“地中海自我认识的鲜活载体”。直到公元 15 — 16 世纪,当与大西洋世界及其“探索之旅”的相关方法与思想被应用于地中海之后,上述两种抽象的与实用的地理学才重新走向合流。即便在那时,来自航海经验的陈旧观念仍旧残存于地中海范围内某些相对闭塞的地区。这些传统航海习俗——无论是船只设计、索具还是专业术语——的分布反映了诸岛屿、港湾或海峡周边地区的独特社会聚居模式,它一直延续到某些深刻变革(如化石燃料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当地的隔绝状态为止。在其校订修昔底德文本第二版的序言中,阿诺德(Thomas Arnold of Rugby )贴切地写道:“蒸汽船在地中海上统治地位的确立必定会在今后十年中对同修昔底德相关的地理学做出史无前例的贡献,因为蒸汽船可以帮助学者和地理爱好者们拜访那些修昔底德曾亲口提及的地方。”

地中海还在一种更为现代的意义上成为一个地理概念。它把我们引向关于“何为地中海?”问题的第二种答案,并用一种以生态学为主导的方法取代了在传统思想中更为突出的互动论。


题图来自:publicdomainpi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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